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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重庆的坡与江

时间:2026-05-25 21:16:28  来源:新文网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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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薛成毅

我的家乡重庆,向来以坡闻名,以江为魂魄。但凡外地人来,第一个印象便是那无穷无尽的坡。这坡是长在骨子里的,一步一步地爬上去,人便气喘吁吁,腿肚子也酸了。可重庆人偏偏不怕,在这坡上住了一辈又一辈,坡也便成了亲的,好比过日子,再累也是自家的日子。

顺坡而下,便到了江边。来到两江新区江北嘴放鹤楼武辉夏的画馆俯瞰,重庆的水是有脾气的,不似江南水乡的温婉。长江浑黄,嘉陵江碧绿,在朝天门汇合,一浊一清,泾渭分明,却又扭结着奔赴远方。两江水啊,就像两兄弟,性子不同,可终究是一家人。朝天门的石阶宽大,一级一级地铺向江心,夏天涨水时淹去好些,退水后又露出来,上面结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。从前江边泊满了船,木头船、铁皮船,密密匝匝的,船夫们赤着脚在甲板上吆喝,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鱼腥气。如今那些船少了,代之而起的是游轮和快艇,灯火辉煌地在江面上滑过,但那江风还是老样子,带着潮润的咸腥,吹在脸上,觉得厚实。南滨路修得极体面,绿树成荫,江景开阔,但少了些从前的烟火气。不过夜里站在江边,看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从江面一直铺到山顶,千厮门大桥的灯带映在江水中,碎成万点金光,那份繁华确是他处没有的。

重庆的雾是有名的。湿润润、黏糊糊的雾,是长江嘉陵江蒸腾起来的水汽,裹着山城的体温。秋冬时节,这雾从江心漫上来,轻纱一般缠住城市,楼宇在雾里隐去了大半,只剩下个朦胧的影子,像是藏在宣纸后面的水墨画。刚来重庆时总觉得这雾恼人。可年岁渐长,倒觉得没有雾的重庆,反而不像重庆了。雾里看山城,一切都不那么真切,正好可以藏些心事,想些旧事。我记得《红岩》里也写过重庆的雾,那雾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。

提起心事,时刻想起一位书画名家来。神州画鹤人武辉夏,我是在一次画展上结识的,只打过几个照面,却生出故人般的亲切。后来慢慢发现他是画鹤的,号“神州放鹤人”也称“神州一鹤”,祖籍南京,1944年出生在重庆扬子江畔,身上既有江南人的勤学奋发,又秉承了重庆人坚韧顽强的性格。抗战时期,他父亲在南岸创办了“坚固”肥皂厂,他曾是含着“金钥匙”长大的公子哥儿,西装革履,家境殷实。可时代的风暴说来就来,一场变故,工厂没了,房子也没了,钱也没了,他从糖罐里跌到糠箩兜里,从公子哥儿成了穷小子。为了画画,为了买纸和颜料,他十八岁便到东水门挑煤炭,下苦力卖力气,汗流浃背地挣一口饭吃。东水门我去过,江边的码头早已面目全非,可在他的记忆里,那是个刻进骨头的地方。他说过,当年在那一带挑煤的日子,让他懂得了底层的不易,也磨出了重庆人骨子里的那股倔强。我忽然想到重庆那些无穷无尽的坡——他不是也在人生的坡上一级一级地爬么?

苦难没有把他压垮,反把他磨砺出光辉。他当过建筑小工、贩过水果、拉过板车、为饮食店担水挑煤,但凡能糊口的力气活,他都干过。可再怎么苦,他都没有放下画笔。那些年,他灌一军用水壶老鹰茶、揣两个干馒头,步行去重庆图书馆占座,在书画典籍里一待一整天,把大师名作的章法死记硬背刻进脑海。他后来的人生便像他画的鹤——从尘埃中挣脱,飞向了高阔的天空。

他善画丹顶鹤,那笔法简得不能再简。鹤颈只需浓淡墨一挥,腹部留白,省去笔墨,仅凭特有的线条便把鹤的神韵勾勒出来。最奇的是他画鹤从不画眼睛,照样传神有力。有人问他何故,他笑而不答,后来才听人转述他的意思:鹤的神采在姿态、在风骨、在心境,不在那一两点墨色。他的成名作《鹤立图》,一只朱红头顶的丹顶鹤左翅盘展如羽毛扇,独立右腿稳如泰山,无声而有声,未思而有思。那幅画本是他随手画就,因朋友一句“一只脚不好”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,幸好被原重庆日报总编室评报员张学文捡起来展开,才得见天日。后来《美术报》用整版刊登,成了他的代表作。我每每听到这个故事,便想起重庆人常说的一句话:莫怕弯弯路,自有出头天。一幅画尚且能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重放光彩,一个人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?

他倡导宽容、博爱、和谐、和平,常说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像丹顶鹤那样,“潇洒、飘逸、自然、恬淡”。他的画风确是如此——超然空灵,纯净自然,随心所欲而不逾矩。可不知怎的,我总觉得这份出世的淡泊背后,藏着入世的深情。他的鹤脚下,分明站着重庆那些不折的坡和不息的江。他的人生不也是这样么——从最低处起步,在泥泞里挣扎,却一直向着高处飞。那鹤的飘逸不是轻飘飘的,是有重量的,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云淡风轻。

重庆人吃火锅,是不分季节的。夏天再热,也要围着红油滚滚的锅子,吃得满头大汗,还要喊一声“安逸”。火锅这东西,最能体现重庆人的性子——直接、热烈、不藏着掖着。一锅麻辣汤底,什么菜都能往里放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、耗儿鱼,吃的是一个热闹,一份痛快。每次离乡再回来,第一顿必定是火锅,那麻辣入喉的刹那,才觉得真正回了家。也难怪有人说,重庆火锅是最解乡愁的,滚烫升腾里,藏着这座城最深的情义。

然而也有些东西是留得住的。江还是那条江,坡还是那些坡,火锅还是那个麻辣味道。每次回重庆,不管离开多久,只要踏上这片土地,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。走在街上,听周遭全是重庆话,抑扬顿挫,如唱如诉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其实故乡哪里是一个地方呢?家乡是那些爬不完的坡,是两江交汇时似融非融的水色,是一口火锅里翻滚的浓烈人情,是雾散雾聚间恒常的山形。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,走到哪里都丢不掉。

现在每每想起,眼前便会浮现画家武辉夏先生笔下那些不画眼睛却栩栩如生的鹤。它们振翅掠过江面,飞越坡上密密的吊脚楼,在重庆永远笼罩的淡雾中化作一道道白色的影子。他的鹤是有根的,根就扎在朝天门江底坚硬的岩石上,扎在石梯坎缝隙生长的青苔里。他这个放鹤人啊,放的哪里是鹤,分明就是重庆人自己——千辛万苦,不改高飞的志向;跌宕起伏,不失仙风道骨的姿态。他那颗饱经沧桑却依然纯粹的心,像极了山城的黄葛树,再恶劣的岩壁也能扎下深根,苍翠满山。

重庆城如今是越来越好了,大桥飞架,高楼摩天,立交桥缠缠绕绕如同迷宫。可在我看来,它的魂魄还在那些老石阶上,在江边的晚风里,在黄葛树斑驳的树荫下,在武辉夏笔下那一只只简得不忍再简、却灵动得令人动容的仙鹤里。所以我爱重庆,不是因为它日新月异的面貌,而是因为它骨子里那股子倔强。即像武辉夏先生的鹤,不画眼睛,却自有万丈光芒在心里。

主编:钦泽

审核:薛成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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业务指导:中宣部老干部局书记﹑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员,支持单位: 文化和旅游部主管的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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