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文：双乳山记

巴渝之地，两江新区宝圣湖街道侧畔，有山名曰双乳。二丘比肩，圆润丰隆，远望之，宛若豆蔻少妇之酥胸，天然妙相，殊为奇绝。此山今匿于宝圣湖体育公园之内，然其名号之由来，世多不察。九州地名，多蕴奇谭，此山亦有一段精彩掌故，今试为诸君道来。

据闻，昔有村媪熊氏，年逾九旬，尝语余曰：其祖婆婆相传，洪荒之年，难考何代，此地尚无宝圣湖，唯有一座宝圣古寺。寺旁散居十余户农人，垦山种粟，聊以卒岁。适逢亢旱，赤地千里，半载有余，滴雨未落。田畴龟坼，裂罅可没拳许，禾稼尽槁，草木皆焦。饥民啖树皮而尽，啼饥号寒，其状甚惨。尤可悯者，襁褓中婴孩，因母体绝乳，无食可进，初时啼哭不止，渐次声微气弱，终至寂然无声，闻者无不泫然。

一日薄暮，村中来一流离妇人，敝衣鹄面，形容枯槁，怀中紧拥一婴。村民观之，见其羸弱不堪，似风中残烛，然其怀中稚子，却面若满月，肤白体腴，酣睡正甜。众人皆异，遂有好事者问曰：“大嫂，观汝自身，已濒饿殍，缘何令郎犹能如此丰腴？”妇人闻之，但微哂不语，顾盼周遭，径自蹒跚至村后一片荒坡，择一虬枝苍劲之黄葛古树下，跏趺而坐，寂然不动。众皆自顾不暇，亦未深究。

翌日破晓，村民启户视之，竟见妇人踪影全无，而昨夜趺坐之处，蓦然平添两座圆丘，拔地而起。更奇者，两丘之巅，各有青石裂开一隙，内中泠泠有声，如鸣佩环。趋近细观，但见两道清泉自石缝汩汩涌出，涓流虽细，却昼夜不舍，沿坡蜿蜒而下，浸润枯槁之地，汇于宝圣寺前低洼处，渐积成渊，碧波荡漾。

村中有刘媪者，闻此异事，猛然忆及昨夜一梦。梦中遇一仙姑，云鬟雾鬓，含笑谓曰：“老人家，汝媳无乳，令孙垂危，明日可登山饮此灵泉，归而哺之，自有效验。”刘媪初尚疑信参半，然爱孙心切，遂勉力攀援而上。至石缝处，掬水入口，但觉甘洌异常，隐隐含乳香之气。连饮数捧，忽觉胸中暖意涌动，昔日干瘪之双峰，竟渐次丰盈，乳水自溢。媪大喜过望，急归家抱孙吮之，其孙如饮琼浆，饱嗝连连，面现红润。

消息不胫而走，一村皆惊。无论已育未育之妇人，皆争相上山饮泉。饮毕，非但不觉饥馁，反觉神清气爽，体力渐复。村中男子见之，亦效颦前往，畅饮灵泉，枯黄菜色之面，竟皆焕然，重拾生机。自此后，双乳山周遭之土，膏腴异常，种稻稻丰，植蔬蔬茂，岁岁大有，仓廪充盈。

村中有塾师但先生，博闻多识，闻刘媪所述梦境，又忆及那妇人怀婴之状，恍然悟曰：“此非寻常流民，实乃天仙玉女碧霞元君，俗称‘泰山老奶奶’，掌生育，佑赤子，兼司稼穑丰歉、阖家祸福者也，今显圣以救吾侪矣。”遂郑重为二丘命名“双乳山”，其下渊潭名曰“宝圣湖”。每逢岁时令节，村民咸集于山巅，焚香三炷，叩首三拜，虔诚祷曰：“泰山老奶奶，泰山老奶奶，佑我儿郎壮如牛犊，一世康宁，无灾无厄！”

此俗世代相传，绵延久远，岁月漫漶，已不知凡几世矣。及至后世，有一新任渝州剌史，自矜风雅，车驾过此，闻山名“双乳”，以为俚俗不文，有伤大雅，亟欲更之，然沉吟良久，竟未得佳名。是夜，剌史独宿馆驿，忽得一梦：见一蓝衫女子，容色清丽，不愠不恼，惟浅言数语：“名若改，水不灵，娃娃饿极不识亲。” 剌史陡然惊觉，冷汗涔涔而下，方知神意不可违，遂绝了改名之念，此事亦不了了之。

然因剌史曾当众宣之于口，虽未果行，却使“双乳山”之名未得广传于世，唯周遭闾阎百姓，世世代代，心口相传，知其根由。

时至今日，双乳山依然稳踞故地，四围景物早已沧海桑田。通衢坦荡，屋舍俨然。遥望那两座浑圆山堡，青葱如昔，而年少后生，多不晓其来历。若诸君闻吾所述，兴味盎然，何妨亲往一观，登临揽胜？神异之事，心诚则灵，存乎一心，信者见其真，不信者亦不失为一处奇景。

然此二丘，诚然在此默默蹲踞，不知历几多星霜。它静观一代代生民呱呱坠地，又目送一代代苍颜老去，更见证着世世代代，从这片瘠土之中，以血汗刨出丰衣足食之好光景。

2026年6月16日于花屿城

作者简介： 吴文，国家一级演员、中国故事大王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、重庆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。

主编：钦泽

审核：薛成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