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重庆，一场雪，是很奢侈的。

作者/游子乐

一到秋天，文人骚客们的愁绪便在飒飒秋风中不断的滋生了，许是天气骤冷，许是万物开始凋零，总之，悲的主旋律便开始悄悄地降临在了华夏大地上。理所当然的，冬远比秋更为寒冷，自然界的生机也全都隐匿起来了，连同绚丽的色彩，一同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。这本应会是令人伤感的，可人们悲的却永远都是秋，而很少见到冬的身影。大抵是因为秋的愁绪已经浓郁到了可以凝结成露珠的程度，它们滴落，汇聚，渐成小溪，化作奔腾的江水，逆流而上，越过蓬莱，跨过瀛洲，去到了云深不知处，经由月光的洗涤，于冬季，化去了凡尘的浮躁与戾气，于是，雪便诞生了。

雪的孤高自傲是雨所不能比拟的。每逢雨天，水滴们便化作一位位顽皮稚童，急不可耐的跳入凡间，接着便跃入花丛中，钻进手心里。而雪，准确来讲是细腻的小雪，却总是慢吞吞的，她旋转着婀娜的身姿，舞出一曲《霓裳羽衣舞》当她的舞蹈结束，即将与自然和生灵们碰面时，她便使了一个小法术，把水滴叫了过来，代替自己。为什么？因为雪是骄傲的，她如同莲花一般，是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”的。

在北国，它是“万里雪飘”的，鹅毛大雪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下，将空气中张牙舞爪的尘埃们一网打尽，落在庄稼上，暖了人们的心田。

可我尤其喜爱重庆的雪，她与北国的豪迈奔放不同，她是娇羞含蓄的，在川渝盆地，尤其是城区中，她往往隐于珠帘之后，几十年都不肯露面一次，这使得雪在重庆人的眼中，如同美玉般可贵，甚至尤有而甚之之势，在某些商场里，还可以看到些许廉价的造雪机，伴随着“轰轰”的嗡鸣声，如同棉絮一般的“人工雪”便从机器中冲了出来，落得满地都是。它们不冰，不化，全然没有雪的影子和风骨，甚至连雪的影子都看不见，于是乎，没过几年，这种造雪机便销声匿迹了。

那么，去寻雪吧，去哪？去仙女山！

仙女山位于重庆城的郊外，几乎每个冬天，雪都会降临在这座神山之上，给予盼雪的重庆人们，以最后一丝慰藉。这人们却很难去往这神山之上，生活的大网无情的困住了人们，似乎不想令他们离开喧嚣的城市半步。学业，工作，家庭，人世间的一切羁绊都会让你放慢脚步，从而失去踏足这片神山的资格。

当你终于料理好了尘世中的一切琐事，甩掉了那些紧跟着你的尾巴驾车前往仙女山时，你将会与这座神山共同沐浴在那圣洁的雪下，登上神山，你会看见雪懒洋洋的趴在松枝上，几只飞鸟叽叽喳喳的围绕着松和雪鸣叫着，雪赐给了这座神山以高洁，而这座深山又反哺给了雪一丝“人性”使得她勉强接受了生灵，与他们共同在这座神山之上栖息，而不立刻遁去。

重庆人是很热情的，他们希望身边常伴着雪这位高洁之士，于是下山的人们堆起了雪人，固定在了车顶，车前，想要与她一同回到城市。从远处望去，一辆辆小轿车上，是一尊尊形态各异的，穿着白衣的雪人。山和树，雪与人，一同构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。人们清楚的知道，雪终究有融化的那一刻，但那又如何？“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？”至少在这一刻，热情的重庆人们与高洁的雪同在。许是君子之间的惺惺相惜，雪虽然冷着脸，一言不发，却还是伴着游人们离开，直到进入城市，才悄然离去。

于是车流载着形态各异的雪人，在盘山公路上蜿蜒成了告别的音符。当第一滴水珠悄然从雪人的眼角滑落时，就注定了她的离开，随着雪人越来越小，几乎快要消失时，整座仙女山都屏住了呼吸，连大地也陷入沉寂，他们不是在默哀雪的逝去，而是在对雪表达崇高的敬意：她将自己分解成数不清的细密水珠，在车窗上写下透明的诗篇，这些即将重返云端的精灵，故意留下几道湿润的痕迹，如同陶渊明在宣纸上不经意的几笔，可它对于人们来说，却珍贵无比。

重庆人并不擦拭那些水痕，这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，他们知道，雪正以另一种姿态在云端漫游，潜伏在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。她会在多年后的某个深夜重新爬上洪崖洞的亭台，或者飞上磁器口的青瓦。此刻融化的不是雪，而是思念与祈盼。那些被雪水洗过的记忆，反而在暖冬里愈发清晰——仙女山的松枝托起的白羽，鸟鸣声惊落的银屑，车轮卷起的薄棉，它们的身上泛起点点白光，汇聚在天空中，化作了重庆的模样，依稀还能看见里面的四个字——千里广大。

待到暮色降临，最后一丝雪水也从引擎盖上离去时，人们也随之读懂了雪的隐喻，原来她从来都不曾真正离去。雪悄悄地潜入每扇窗后的梦，你看那闪耀的霓虹灯下，万千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们，不正是雪留下的信使么？她们在长江上升腾，在山间游荡，她给山城里的人们写下了一封不知用何材料书写，也不知何处寻找的信：所有极致的美都比不上心中那份对美的向往，而最纯粹最深厚的情感，从来都只是久别重逢，仅此而已。

作者简介：游子乐，男，重庆市沙坪坝作家协会会员，重庆市青少年作家协会会员。

审核：薛成毅